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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应制


星期四 十二月 21, 2006 10:56 am


关于郭豫适先生的《拟曹雪芹“答客问”——论红学索隐派的研究方法》

最近在网上闲逛,无意间看见某作家在大红大紫了一年多之后,又发话了,说是要续写《红楼梦》。想来这《红楼梦》是如此的著名,红学是如此的显赫,别说他老人家了,就是我也打算插进来搅和搅和的。可是我不像他那么有名,也没有什么权威媒体给我撑腰,哪里有搅和的资本呢?做研究嘛,光靠嘴皮子还的确是不行,那么我只好先读些书再来了。《红楼梦研究学刊》算是权威期刊了吧,找来翻翻看吧。好家伙!旁的且不去说它,那位作家在电视上的风光,我也是领略了的,可是在权威期刊上却是如此的不堪,着实让人惊叹。看来他是遭到“暗算”了,我也应当要小心一点了。他辩驳说自己不是所谓的索隐派,而是探佚学中的考证派。红学史上著名的索隐派我当然是知道的啦,大概很少有人不知道蔡元培曾有一部《石头记索隐》吧。但是索隐派有什么特征,什么样的研究被划归索隐一派,我却说不大清楚。所以像我这样的观众要知道那位作家到底是哪一派的,首先还是要弄清楚索隐派的底细。不久前,华东师大出版社出版了我校中文系退休教授、著名红学史家郭豫适先生的《拟曹雪芹“答客问”——论红学索隐派的研究方法》一书。该书分历史篇与评论篇(附访谈篇),收录了郭先生历年来有关红学索隐派及其研究方法的文章。我们知道郭先生曾著有著名的《红楼研究小史稿》及《红楼研究小史续稿》,可是早已绝版,很难觅其踪影了,而这部书则选取了过去两书中论述索隐派代表作及其方法的几个篇章,为我们了解索隐派的历史源流和方法提供了便利。这些号称考索其隐事的著作,结论五花八门,什么顺治出家、明珠府事、皇子争位、雍正遇刺等等不一而足,按照郭先生的研究,它们全都充斥着猜谜式的分析和主观主义的比附,不过是编造故事和掺杂先入之见的命题式研究。记得当初听那位作家说到废太子胤礽时,还觉得很新鲜,现在看来原来不过是别人的剩饭,只是这剩饭炒得时间长一点,由“红学”变成了“秦学”而已。郭先生在该书后记《从红学索隐派说到“秦学”研究及其他》一文明确指出“其实它的基本思想和研究方法全是索隐派的老一套”。根据郭先生书中所举出的“秦学”实例和电视上看来的论述,我总觉得那位作家和索隐派没有什么两样,实在不知道那位作家能拿出怎样有力的证据来为自己辩护。可是研究归研究,尽管那位作家的结论和方法应当批判,但是像我这样的观众却还是乐于听他瞎掰的,不因为对,只是因为有趣,不过是娱乐,付之一笑而已,当不得真。不过,看了郭先生的书,我又觉得似乎应当要稍加注意,要明白小说既不是政治,也不是历史,实在不过是虚构而已。这大概也就是郭先生这样一位认认真真的老学者编辑出版这样一部书的意图所在吧。或许像我这样的观众是应该认真起来了。(许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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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月斋谈红楼》之既然不是仙王道士


星期四 十二月 21, 2006 10:54 am


王道士:既然不是仙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 许蔚)

宁、荣二府虽然一日不似一日,好歹还是巨家大族,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光景也不是一般显贵人家所能比拟的,可是到了子孙儿女的婚姻事上,老太太心中虽然“不大愿意”,却也无能为力、无可奈何了。倒不枉了这一句“儿女之事,自有天意”。贾府迎春嫁了孙家,自然是“天意”,是“命”,用宝玉的话说,只可惜了这一身“清净”。这些个大家族,早说了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可竟然要弄到儿女事上也都一样的荣损与共,也算是“有趣”,算是造化弄人了。这边贾家迎春已然是泥足深陷,出离不了苦海的了,那边薛家的呆霸王却也不成得了好。小说79回的回目便题作“薛文起悔娶河东吼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孙绍祖骂迎春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确乎是冤枉了她的,这话要是放在夏金桂的身上倒还算合适。这桂花夏家的独苗小姐新进了薛府便做起势来,闹得“美香菱屈受了贪夫棒”,差点卖了出去,好歹被宝钗救了去,却也应了前番宝玉那一句玩笑话儿。想来《红楼梦》里边这许多个人物,带着份醋劲儿的也还不在少数。比如贾环,又比如赵姨娘,这一对母子确乎是可怜的,处处都低人一等,倒是应该有那份妒意的。金桂却不一样,在家是独苗,嫁到薛府,也是正房奶奶,本当没有这般放醋撒泼的道理,可是竟要弄到薛府家无宁日,可惜,可叹。宝玉也曾暗地里琢磨,想这金家小姐“举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焉得这等情性,可为奇事。因此,心中纳闷。”宝玉的纳闷郁积于心,无法消释,为什么,他问天下人,天下人问他,于是便有了“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王道士的出场,很有点巧合的意思在里边。贾府上突然要去城外烧香,说是还愿,却也蹊跷得很,想来大概正如王夫人所言“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实在是去解解愁,遣遣闷,重点倒并不在还愿,只是乐得宝玉一夜未眠。可是谁想这“宝玉天性怯懦,不敢近狰狞神鬼之像,是以忙忙的焚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因此,才有了王道士的登场,才有了他的那一番胡诌。不过,细细想来,这庙宇神灵有什么可怕的呢,而且还说它有狰狞之像,如此骇人也算是奇怪了。原来此处八十回的本子还多出了一句“这天齐庙本系前朝所修,极其宏壮。如今年深岁久,又极其荒凉。里面泥胎塑像皆极其凶恶。”大概后来程伟元觉得突兀,便删落了吧,而这话其实倒还是很值得斟酌斟酌的。所谓天齐之庙,自然是福寿可与天齐,想当年孙悟空在花果山打出“齐天大圣”的旗号都被定了忤逆,惹得天兵天将杀伐不已,这够资格“齐天”的还能有谁,自然要跟皇室扯上点关系才行,否则就只能躲到神龙岛去做“洪福永享、寿与天齐”的洪教主了。那么这天齐庙总该会就是皇家寺院啦,而老贾家既是世袭,又是皇亲,到天齐庙去上香还愿,贾府上下自然是欢喜的。倒是一句“年深岁久,又极其荒凉”颇显得些许悲怆,可见乏人问津久矣。之后紧接着又说庙里的泥胎塑像极其凶恶,如此的怖人确乎有着“物老为精”、“荒野多怪”的噱头,却也很让人疑心这天齐庙实在会是宗属密教的,更何况又明白说了是前朝所修的,嫌疑就越发的大了。前朝自然是指的大明朝,元明鼎革,这朱家虽夺了蒙古人的天下,蒙古人的东西却并非全盘否定,密教神像即尝供奉于内廷。到了明清易代,满人自然是上承明制的,加之本与藏传宗教过从甚密,密教自是不废。约略还记得前几年的印度国宝展上曾经展出了许多的印度教及部派佛教塑像,其形态即是面目狰狞,颇令人畏惧,确如《红楼梦》所述“极其凶恶”。如此,宝玉的畏怯便也颇有其道理,不致贻人笑柄。
宝玉退至道院,且不说他四处去闲逛瞎胡闹,直等到了王道士出来才真正是心闲意散,得偿所愿了。你道这王道士是何许人也,能有如此能耐?只知道他“专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病射利,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药,色色俱备。亦长在宁、荣二府走动惯熟,都给他起了个混号,唤他做王一贴,言他膏药灵验,一贴病除。”所谓丸散膏药自然是他看家活命的法宝,关键并不在于“治病”,而在于“射利”。大概这子孙相继的小小道院也就指着他那“江湖伎术”才能够维持下去。所以他手下的一班徒弟都老老实实,任凭他呼来喝去,个个巴望着学点手艺将来江湖上也能混口饭吃,旁的或许再期望着老王道士能把这小庙传到自己的手上,小王一贴、小小王一贴,一贴一贴传下去,香火有继,人生也有了些许乐趣。而这王一贴的心思自然是还要鬼精鬼精的,常常地在宁、荣二府走动,这两府上惯熟了的人当然是会声名远播,远近皆知,所以这招牌挂在庙外荒凉地境也不过是个意思,早已有面旌旗在人心中飘飞不止。你且瞧他早料到宝玉闲不住要到他这里来耍耍,把个静室“三五日头里就拿香熏了”,难为他把这两府如此惦记,这般地用心实在是他自家的本事,旁人是学不去的。他的所谓“膏药灵验,一贴病除”大要也便在于察言观色、摸根查底,小算盘一敲便把富贵人家上上下下计划完全,何愁“膏药”不灵。所以只要他王一贴一到,满屋人笑翻不说,这宝玉的一块心病也就解除了。倒是脂批偏拉他与那官派的张道士作一比,所谓“遥对”,所谓“特犯不犯”真有些无趣,有些无谓了。
再说宝玉这小哥,别看他闲耍子,却倒真是怀揣着疑惑来的。这王一贴的膏药本不干他事,灵与不灵,管治何病,他要来问问,总还是和夏家金桂有关,大概还和身边的一帮小妮子也扯上点关系,如这药好,就是那林妹妹也不妨给她捎上一贴的。什么叫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便是了。王一贴自是买卖上的行家里手,横竖都是自家的长处,一气儿说出来哥儿听着高兴,自己面上也反生了些光彩。他说“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其中底细,一言难尽: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际,温凉兼用。内则调元补气,养荣卫,开胃口,宁神定魄,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络,去死生新,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便知。”这也不过就是场面上的话,好像现在的广告,多半信不得。但是他这话也自有其妙处,药共一百二十味或略举其成数,“对症下药”才是“其中底细”,所谓难尽之言在王一贴来说便是私房之秘,就如同丹书仙卷一般,非歃血盟誓而不可得,故只能标举大概,不过装点一番,实在并不涉及本质。他哪里知道,囫囵如宝玉本也无心探他那些根本,虚晃一枪,逼他上套而已。“百病千灾,无不立效”的话就如同军令状一般,无非是宝玉心底里想要的一颗定心丸,只是这丸儿火候稍欠,信与不信之间,只好由宝玉自己去辗转了。
一句“你猜。若猜得着,便贴得好了。”真是既准且狠,妙哉!妙哉啊!这实在可以算作宝玉最富于心机的一句话,满心疑惑的宝二爷现如今且权作玩耍状,认真不认真全在一个“猜”字上,一面把王一贴逼入死角,一面把自己逼上绝路,倒有点禅家的机趣,只是这接茬的人却不知如何去破,谓“这倒难猜”便是错,谓“只怕膏药有些不灵了”更是错,无怪王一贴的药原是假的,成不得仙,了不得道。所以如此,大概还是要宝玉自己去破幻,直要等到那当头一棒,才能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即如此,且拨转话头,看这俗人的宝玉和俗人的王一贴怎样去体味俗人的世界。其实,妒不妒原本并没有什么大碍的,无意间竟触到了这个愁思少年内心深处的童话,女儿家到底不是如他设计的纯是水做的骨肉,宝玉身边的丫环甚至于比泥做的爷们儿还要不济得很,当然整本《红楼梦》翻来找去,又有何人不比这二爷富些心思、含些杂念。不免于杂念的王道士自然不是神仙,心机算尽也摸不清这小哥儿的脾性,无的放矢却也没有法子鸣金收兵,只好按着脂批话外那所谓俗人的理路抛出“房中”“滋助”来搪塞,期冀上天那万中无一的眷顾。
然而脂批只管就着王一贴的“心有所动”说些什么“万端生于心,心邪则意在于邪”,虽不免摊上些影子,却很不能体会王一贴的难处,况且脂批一早便当宝玉是要成仙成佛的,便看不见这为俗人的宝玉,自然连带着对俗人的宝玉身边那些水做的俗人也越发的看不清,看不见了。程伟元的确是仔细的一个人,他的改删倒很合了脂砚斋的盲视,很合了脂批的“心邪”之论。王一贴的所谓“心邪”在多大程度上拜人所赐,从八十回本“茗烟手内点着一枝梦甜香,宝玉命他坐在身旁,却倚在他身上”来看便可得其大略,可惜伟元兄竟自删去了。《红楼梦》作者的下笔,他的用词是长久以来为人称道的,这里也当然如此。打谜且不去说它,这“梦甜香”尚且散发着不尽的暧昧,更不用说“却”倚茗烟身上了,这当然是从王一贴的视角着笔,也无怪身为道士且又临着密宗天齐之庙而居的王一贴是要会心而笑了。这实在是作者的为俗而做俗,连蒙带骗外加勾引、挑逗,实在高明,却也很能见出作者那个时代对于没落道士的嘲谑。
且就“房中”二字来说,他宝玉就因为是主角,在警幻仙子的太虚幻境里可以做得出来,在自家的怡红院里也可以做得出来,偏偏我王一贴却硬是连说也说不得,这真是够得上“和尚摸得,我摸不得”了。只见王一贴“话尤未完,茗烟先喝道:该死,打嘴!宝玉犹未解,忙问:他说什么?茗烟道:信他胡说。”脂批对这“未解”二字很是赞赏,以为妙处正在未解,“若解则不成文矣”。成文不成文自当见仁见智,这“未解”自然是妙的。细细想来王一贴所谓“房中之事”,宝玉实在早已受教于太虚幻境,并且曾“强拉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之事”,如何未解呢?所以说一个是人邪心不邪,一个是心邪人倒不一定邪,这“未解”二字之妙不过是要在王一贴与宝玉之间划上了一道神圣与世俗的分界线。要知道警幻仙子是神仙,宝玉也是宿世的仙人,“房中”之于他们自然是密传的仙术,而在王一贴来说则不过是昧惑痴人的手段,不仅不能成仙了道反而劳生丧命,实乃速人死亡的邪术。这也就是王一贴说不得的原因,但是这个原因脂批里却是未曾说明的。这也难怪,当时的人们大多对于房中之术缺乏深刻的理解,只知道是那被俗人滥用了的邪门,不知道也曾是仙人升天的法宝。古来修仙之道以炼服金丹大药为上,即如“房中”也不过是丹药人体化的一种。王一贴所谓“滋助”却只不过是助欲之药,按道家的说法“真阳已尽而徒益之以虚阳,去死不远矣”,这从明代帝王的丧命就可略知一二。
王一贴的悲哀在于旁门左道无一不通,却终究没见过密传真经,纵然知道房中之要在于窒欲也难免走火入魔,只好炼些秋石、红铅之类的淫药骗人钱财附带着赚人性命。所以到后来,王一贴终于要说出他惊人的宣言:“实告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这该是怎样的一种愤恨啊!可以想象当年初为道童的王一贴是怀着怎样的一份期冀,怎样的一份热忱,可是终于未果,以致沮丧,以致堕落。做道士做到了这步田地,也就只能卖些膏药混混日子,但求生意兴隆而已,所以尽可以拿自己调侃开涮,不过是“说笑了你们就值钱”,我自逍遥你自乐,管他神仙谁修得。命运确乎是向王一贴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他却也只好报之以玩笑,只不过这个玩笑是如此的残忍,如此的无奈。而这原是明清时代没落了的底层道士共同的心声,共同的悲哀,却也是他们赖以生存下去的法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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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月斋谈红楼》之欲为神仙而不得的贾敬


星期四 十二月 21, 2006 10:52 am


贾敬:欲为神仙而不得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 许蔚)

贾家宁、荣二府里面,老一辈的人就只留下了个老太太。贾母之下,最长的男丁就要算宁府的贾敬了。贾敬是宁国公以下,贾代化次子,原本是要袭官的,又是进士出身,在宁府里管着事儿。谁曾想,“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这实在也是他贾家富贵,合着老人家又有些长生久视的念头,独自住到城外玄真观,花花钱,烧炼个丹丸出来,也算是消遣他这般神仙性情。他是一走了事,把宁府摊给玉字辈的贾珍打理。贾珍自然是不要做神仙的了,他在宁府,大门一关,独门独院的,没人管着,“哪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比他求神仙的老爹不知要悠闲多少。
古语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大概贾珍的宁府不会有什么善行,倒是什么大不善的恶行似乎也还未曾有。这宁府也不知是福是祸,是庆是殃,先是孙媳妇秦可卿不堪沉疴重症之苦,于小说第十三回就在作者的安排下香消玉殒了,而宁府长辈人贾敬为着早日升遐登仙,忙忙乎乎地烧丹炼药,明明白白的把条小命儿搭在了小说的第六十三回。如果把秦可卿看作警幻仙子的妹妹“可卿”的话,她的死则不过是再返仙界,回她的太虚幻境去了而已。而贾敬说他服金丹而死也好,说他是尸解升仙也罢,总不过要在一个“仙”字上面打转。
贾敬的求仙倒是蛮有点别样的风味。他本是进士出身,典型的业儒之人,又是御封五品的官爵(死后),功名禄位双全,在两府里面大概也就只有他一人而已了。闹腾到后来的“一味好道”,说他厌倦利禄,看破红尘,思量着自个儿清静,修道参玄,总还不过是古典文人士大夫的一点小小情怀。弄到离了本籍,住在城外玄真观“和道士们胡羼”的田地,还真有点动真格了。明清时代,烧炼丹药早已经不大流行了,职业人士如全真道士更是全然不讲这一套。富贵人家,闲来无事,长生的念头总是会有的,不说贾敬,前代大明朝的帝王们每每丧命于此。大清国的皇帝们虽然比较排斥道教,却也有雍正那样的特例,传闻他便是因丹药而死的。有人说贾敬本就是影射前朝嘉靖皇帝和本朝雍正皇帝的。且不论他同这两朝世宗有何相像之处,他的一味好道,且对丹药方剂深信不疑,在一般学道之人乃至职业道士里面大概也不多见了。他不像王一贴那样要凭着丹药膏贴混日子,他是真的相信有金丹大药,而且也真的有银两供他开销。他也不像张道士是代人出家,他是打心眼儿里巴望着成仙了道。王一贴的丹药自然是假的,不然他自己便吃了做神仙。贾敬的丹药虽不是假的,但是大概分寸有失,火候稍欠,以致于“伤了性命”。倒是他死后“肚中坚硬似铁”,如果说有些当年抱朴子“炼人身体”的意思在里面,大概也是可以的。事发之后,玄真观的道士们在尤氏面前唯唯诺诺,慌得说出“功行未到,且服不得”这样的话来。历代炼丹服丹的人,即便是史书明载的也已经无可胜计了,验与不验全都在这“功行”二字。此处的“功行未到”似乎是会有些讲究在里边的,只是让人费心琢磨,不知指的丹,还是指的人。
这金丹由来甚古,称之为金丹,自然和黄金有关。烧炼出来的东西便也有称药金的,能够以假乱真,所以炼丹术又称黄白术。丹分九转,九转功成便是大还金丹,服了便可冲升玄界,位列仙班。一般说来就是拿些天然矿石来烧炼,后来因为石方毒性太猛烈,也有以植物改良的草方。贾敬暴亡,“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分明是体内重金属沉积的结果,而“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当然便是热毒所致,他所炼制的丹药自然是传统的石方丹剂了。大夫们就说他“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金就是黄金,而砂即是含汞矿物一类的东西,按照今天的化学观念来说,他服的大概会是硫化汞一类的结晶物,说来本就是有毒的玩意儿,使用时还需要配些解毒的药剂同时服下。贾敬的死大概是把这茬儿全然忘却了,或者就是他长期服用,积毒所致。据那帮慌了神的道士说来,贾敬是在守庚申的时候偷服的丹,匆忙之间或许也顾不了这许多了。倒是旁人说他的“伤了性命”,玄教中也能叫做“尸解”的,虽然品级与“白日飞升”的神仙要差许多。然而道士们终究说“功行未到”,就这丹本身而言,有贾敬和众位道士们的精心料理,精诚所致,怎么也得是火候具足了的呀,这样说来所谓的“功行”关键还应当是在于他自身的修习吧。
《红楼梦》里像柳湘莲、甄士隐,以至于后来的宝玉这样的人(当然他本是灵石),本来就有神仙之分,名在仙籍的,虽然本无心于此,却自有真仙(疯和尚、瘸道人)来点化。贾敬是两府乃至《红楼梦》里存心做神仙的唯一的一个人,可惜的是他既无神仙之分,又无神仙之缘,没有什么和尚、道士来搭理他,即便有也全是些讨生活的“假神仙”。而金丹炼制的秘诀本在口耳秘传,他与之整日胡羼的道士们显然是不会有什么师承秘诀能够传授给他的。那么,贾敬的炼丹,虽然诚心诚意,认认真真,倒头来原是白费了那许多的功夫。这样说来,虽然不过是塞责之辞,那帮堕落了的职业道士们好歹也算有点见识。贾敬倒确实是极可爱的一个人,殚精竭虑,守护着自己的小天地,满心以为丹药可成,神仙不远。当然他也不是成天只在丹炉跟前转悠,跟道士们混在一起,自然还有些旁的事情可以做,再加上他又是进士出身,科班做事便是有板有眼、有模有样。
小说第十回,这边秦可卿病着,那边贾珍要给老子做寿诞,来请他的话,别的暂且不提,他说“你莫如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好好的叫人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这《阴骘文》的特色在于“劝善”,是道教的三大劝善文之一,大约产生于宋元时期,在明清时代的世俗道教里算是相当流行的东西,说来还是归在文昌帝君名下的。文昌帝君是文曲星和梓潼神融合的产物,不用多说,是主管天下文运的。过去的读书人,希图科场顺利,金榜题名,除了自己用功之外就是膜拜偶像,这其中一个是要拜至圣先师大成文宣王,另一个就是要拜文昌帝君。所以地方上的庙宇,孔庙和文昌阁总是少不了的。进士出身的贾敬为《阴骘文》作注,表面上不过是注释了一部道书(也因此有人认为这是在影射雍正皇帝),而私底下总或还是会有些别的想法萦绕在心的,实际这正不过是作者暗地里设下的玄机,要不然怎么这一门心思修道参玄的,反不如那无心升仙成佛的,而且还要弄到“功行未到”,“伤了性命”的田地。
贾敬同贾珍说“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这贾府是非场,他确乎是不在其中了,可是到底也没“清净”得了。虽然是“从前注的《阴骘文》”到如今却还是牵挂于心,实际他真正挂念的还是贾家两府的命运。《阴骘文》所倡导的“忠主孝亲,敬兄信友,和睦夫妇,教训子孙,毋慢师长,毋侮圣言”,在贾府这样的巨家大族来说本当是礼法的本来内容,非要贾珍印了出来,便是教训,便是心思在两府,当然“印造经文”本身已经是一大功德了,只是这功德贾家子孙却是消受不了的。到底还是贾府唯一的进士,高级知识分子,虽然躲在城外玄真观里找“清净”,却在小说的第十回就早早的拿出一部自注《阴骘文》来告诫全家人“近报则在自己,远报则在儿孙”,可是贾家子孙终究没能够“广行阴骘”,宁、荣二府还是一日一日的衰败了下去。况且“状元之选”、“宰相之荣”、“依本分而致谦恭,守规矩而遵法度”这样的话,要是传到宝玉的耳朵里,那还了得,定然是要大骂“混账”的了。这样一个老儒,心思绵密得很,自然做不到甄士隐、柳湘莲那样当下便出离尘寰,渺渺茫茫无形迹的了。他的心本不“清净”,也“清净”不下来,要不然也就不用怕贾珍“又跟许多人来闹”。既然自己定不下心来,怕家人来打扰,那就该躲远一点吧,却又偏偏要就住在城外,这实在也不过是要守着个贾府,也怪不得道士们如此精明,可以推说“功行未到”了。小说第十三回秦可卿撒手尘寰、仙逝而去,这贾敬“只凭贾珍料理”,看上去倒是对家中事务可以全然不顾,可要是仔细一琢磨,便不能不为作者的巧构所叹服。说他“并不在意”,其实他在意得很呢。你看他在城外,“闻得”消息,若要是本该他成仙了道的话,他便当无所用心,而他却偏要搬出“早晚就要飞升”的幌子来给自己开脱,为了修道“故此并不在意”。如果换作甄士隐的话,便会是将“搭裢抢过来背上,竟不回家”,“飘飘而去”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作为一族之长的贾敬,虽然终于没有做成神仙,却也总算能够真正把包袱丢给贾珍,丢给两府儿孙,好好轻松一下了。道士们便说他“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这话倒是说对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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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月斋谈红楼》之拎着脑袋讨生活的马道婆


星期四 十二月 21, 2006 10:50 am


马道婆:拎着脑袋讨生活的狠角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 许蔚)

天地阴阳,即使是释教玄门,也是要领教的。佛子有僧既有尼,用老印度的浑话,在家修行的,也还有优婆夷,还有优婆塞。玄教中人也是有道士,便有道姑。这道姑呢,说好听点就叫女冠士。“女冠”这个名号倒是在唐宋人的诗文里活了数百年,也算得是个风月雅号了。而“道姑”也因为某些缘故(比如金大侠笔下那位情痴道姑——赤练仙子李莫愁),而为现代人所熟稔。至于“道婆”这名号听上去就似乎不是什么好鸟,除了和年纪挂钩以外,大概总会是搬弄是非的角色。比如古代小说里面,诱拐良家妇女的不是老尼,便是这道婆了。说来,倒是同秦楼楚馆里混迹的老鸨有些相似,像《水浒传》里出了名的王婆便是这类货色。《红楼梦》里面,道姑、尼姑不在少数,什么栊翠庵、铁槛寺总是少不了她们的身影,明白知道的“道婆”似乎也有几位,但是有名有姓的主儿大概也就是马道婆了,尽管我们只知道她姓马(也许等妙玉老却了,便也可以自豪的揽过这“道婆”的头衔来)。马道婆这个人很具有一点典型的意义,年纪自然不会小,而心肠可是相当的狠毒,再加上她的邪术妖法,是很可以和北欧森林里住着的那些老巫婆们比一比高下的。中西的文学传统里面,这样的角色大概总是有些生理或者心理上的缺陷的,像卡通片的老巫婆们总是满脸疙瘩,心狠手辣,而中华传统的巫婆要么是瘸子,要么是疯子,总要摊上一样才能够通神,才能够灵验。马道婆身子骨大概还是康健的,但是长相估计得是丑陋的,至少作者或者说读者主观上会把她构造成丑陋的模样,否则的话,貌若天仙岂不要成了栊翠庵里论茶、品茶的妙玉,岂不是要进了那太虚幻境孽海情天,去在正册、副册诸本上添上一笔酸辛泪史么。
栊翠庵里端茶递水的那位佚名道婆,呼不得风,唤不得雨,不过是在妙玉手下打打杂,供人使唤而已,其地位恐怕是连个小丫环也不如的,也就是混口饱饭吃,算得上是顶不济的了。马道婆的光景则大为不同,她是“命根子”宝玉寄名的干娘,在两府里边随便出入,各房太太们待她也都客气得很,地位自然不会太低,至少同张道士分庭抗礼的意思还是有些许的。张道士怎么说都是国公爷的替身,马道婆自然是比不了,所以张道士可以一门心思呆在清虚观混混日子,马道婆却不行。她要混,也得在王公贵族的府上混,骗吃骗喝自然少不了,糊弄香油钱最是她所擅长的。即便如此,她也并不罢休,好歹也是自己劳动啊,辛辛苦苦,总是要挖空心思,算计着银钱入账,哪里像张道士就是啥事情不干,也还有旁的俸禄可以拿拿。
实际上,光“寄名”这一项,就给她带来了不少好处。“寄名”总不过是找个和尚、道士或者干爹、干娘取个名字,保佑弱小的意思,这东西现在的民间似乎已经不大流行了,不过像“狗娃”、“水生”、“木根”这样的名字也大致有些“寄名”的味道,用老辈子的话说就是图个“好养活”。《红楼梦》里讲到的“寄名”大概是让和尚、道士给取个法号,画个符,随身带着,好让满天的神佛保佑年幼的孩子“长命百岁”,就好像咱们小时候带的长命锁一样,也还是“好养活”的意思。宝玉项上随身佩的除了娘胎里带来的“通灵宝玉”便是从干娘马道婆那里得来的“寄名符”。当然,这活计倒不是专利,马道婆能做宝玉寄名的干娘,张道士却也不是吃白饭的。凤丫头的巧姐就是在他那里寄的名,小说二十九回贾府去清虚观纳凉时,便是张道士亲自给巧姐端来的“寄名符”。靠了这“寄名符”,管你是封疆大吏,还是皇亲国戚,都得乖乖的掏钱,供养僧道,施舍香油。
说来,马道婆挣钱的本领那可是相当了得。像张道士那种正正规规的宫观道士是难于比拟的,也不屑于比拟,说得严重一点,当然也是不敢比拟的,否则就要跟马道婆一般下场。问罪、掉脑袋的事情,安安稳稳拿俸禄的老神仙哪里肯干。而对马道婆来说,没有固定收入,就得想方设法,就是坑蒙拐骗,伤天害理,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总得活下去,混下去吧,再加上她的贪婪、狠毒,更是到了无可回头的境地。到大户人家骗骗香油钱这种小伎俩,大家心知肚明,怎么说都算是比较正常的施舍,倒是张道士也可以做的。而暗地里施展的巫蛊邪术才是马道婆致富的首要秘诀,才是她最当行的生存手段。
“蛊”的意思,大概和虫、器物有关。春秋时代,秦国的医和解释《蛊》卦,说是“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基本上是不出蛊惑、魅惑,乱人心智,伤人身体的意思。而蛊术则由来久远,并且也有许多种。按照古书上的陈述,操作性的巫蛊之术,首先是指的“皿中虫”,是与毒虫有关的。一般来说,是将各种毒虫、毒蛇、蜥蜴、蟾蜍等放在一个盒子里,让它们互相吞噬,最后幸存下来的便是百毒集于一身,那毒性可想而知,被下蛊之人决无生还之理。据说这种养蛊的人家,每年必须要下蛊害人,否则便会自受其殃。而这显然不是马道婆的手法,否则我们的宝玉、凤姐就一命呜呼,太虚幻境早相逢去了。还有一种蛊术,是制作对象人偶,通过对人偶施以符咒、扎针、贯钉等方式,使对象生病、疯癫甚至死亡的巫术。这种蛊术,现在已经不大有了,民间用鞋垫子打小人的俗信倒是还有一点巫蛊的影子,另外平时人们怄气斗嘴时的咒骂也可以算是巫蛊法术在人们行为中的遗响吧。当然,这也不是中国人的专利,欧洲森林里的巫婆们、非洲部落里的巫师们都懂得类似的“魔法”,习惯上一般把这种害人的邪术归于黑魔法一类。
宝玉、凤姐的疯癫,马道婆自然是罪魁。五鬼是纸人,宝玉、凤姐的替身也是纸人。旁的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写着生辰,吩咐赵姨娘掖在各人的床头了事。倒是对古人来说,生辰、名字是最要紧的东西,一般来说,小孩子总是先取个小名用着,到了成年才用正式的名字,而生辰一般人是亲易不能得知的,只有婚丧嫁娶、问卜询医这种人生重大事件才可能透露给旁的某个人知道,这不过是一种禁忌,也是保佑生命的意思。而行蛊的马道婆既然是宝玉的干娘,赵姨娘又是府里头的主子一级的人物(虽然没什么地位,怎么说也是“姨娘”,算是个偏房吧),宝玉、凤姐的生辰自然是很容易就知道的。马道婆的可怕,倒不在于敲赵姨娘的竹杠,谋害自己的干儿子,而在于她腰里随身带着的纸人。看她在腰里摸索,掏出几个绞好的纸人,这就是职业人士了,一旦有机会便不容错过的。后来她的事发,也是因为随身的绢包给当铺里人拾了去,翻出许多的纸人。她回去找,便给人拿住,身上搜出一个匣子,装着两个人偶、七根针。这还没有完,她的家里还藏着无数的纸人,还有泥塑的煞神、施了法的草人和登记的账簿。好嘛,全套家伙应有尽有,真是设施齐全、服务周到啊!王夫人说:“岂知老佛爷有眼,应该败露了。” 按照大清国的法律,她这外道邪门到底是问了死罪,不过也因为她的落网,“问出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倒是不知道这一干人等又作何处理。而赵姨娘的丑事自然也是败露了的,不过众人没有实据,奈何不了她。只是由此一来,大家越发觉得她蠢,不欢喜与她一道,她在贾府就更为孤立了。谁想后来她内心里发出疯来,自认了罪过,说是阎王要拿了她去,众人也都很是无谓,所以终于也没有把她怎么着。
有人以为宝玉、疯姐的魇魔实际是在影射康熙朝立储,是是非非,总有些相似,当然也是难于坐实的。小说家的话,究竟是游戏,虽然脂砚斋批语说其与作者时时经过,却也不过官宦人家闲来事,就当是俚言坊语也无妨。倒是宝玉经历了这一事件,很能符合灵石历劫的预设,他受了外道邪门的蛊惑,也不过是这灵石的宿命,“只因为声色货利所迷,故此不灵了。”亏了癞头和尚、瘸腿道士的及时出现,“粉渍脂痕污宝光,房栊日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债偿清好散场”,持颂一番,算是了却久相知的一段恩情,也顺理成章的预示了将来宝玉的归宿,尘缘尽处,渺渺茫茫,一衲一蓑一声偈。和尚、道士的话,穿来串去,也便是红楼一梦,魇幻魔幻,总归了太虚。这样看来,马道婆还真是一可怜的角色,就像《西游记》里面那无数的小妖精一样,作为主人公证道途中的试金石,总是要莫名丧生的,只是她的死更叫人称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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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月斋谈红楼》之“贾”神仙张道士及其他


星期四 十二月 21, 2006 10:48 am


“贾”神仙张道士及其他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 许蔚)

《红楼梦》写到的道士大概不下两百吧,大多列席于宁荣二府的斋醮法事,为布景似的角色,无名无号,叫人认不得。有名号而单列了出来的不过数人而已,比如跛足被发的渺渺真人、过录《石头记》的空空道人、羽化登仙的道士甄士隐、清虚观“老神仙”张道士、“王一贴”王道士、蛊惑人心的马道婆等等,也许还可以算上“道爷”柳湘莲和烧丹炼汞的宁府贾敬。如果要说一说《红楼梦》和这些个道士的因缘,恐怕得从开篇讲起了。小说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起首便将那大荒山无稽岩青埂峰上一块顽石孤零零留在女娲身后。直到遇上了茫茫大士、渺渺真人,自怨自艾的顽石才变成通灵宝玉随着这一僧一道飘下尘寰“造劫历世”去了。这一僧一道走进甄士隐的梦,引出了“太虚幻境”,也揭开了《红楼梦》故事的序章。他们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如同凡间那个神仙一般的甄士隐一样“飘然去来”,在全书中虽仅有为数不多的几次露面,却是影响和贯穿全书情节的关键人物。就是所谓的“空幻梦”,在一遍又一遍的“好了”歌声中也全仰赖这癞头和尚、跛足道人的功德。
其实这一僧一道不过一人而已,后来的空空道人便是“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改名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正是“一僧一道”、“亦僧亦道”了,而“渺渺茫茫”、“茫茫渺渺”不过是要将此一梦记在那“水月”、“泡影”之上,借了空空道人的提携,将这石头的经历流传于世。而终章的石头宝玉,光头光足做了和尚,也便是“情僧”,便是道人。其实这“情僧”空空道人大致就只是在小说首尾出现过两回,算是跑跑龙套而稍有几段台词的角色,换了谁都可以做,基本是为作者曹雪芹代言的傀儡。渺渺真人却有些特殊了,三番五次,五次三番,时不时地“飘”出来说几句玄言空语,度人救人,给沉沦世俗欢乐的高门贵胄带去一丝忧郁、一声叹惋。他是真神仙,所以度得人。他所度的人,如甄士隐、柳湘莲、宝玉自然也都是要仙去的,也当然是真神仙了。
《红楼梦》里面还另有一类道士,终日里盘算营生,红尘困顿抛不开,金丹仙药炼不得,不是真神仙,度不得人。像小说第八十回《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里面“王一贴”那样的香火道士,生计无着,全靠一张嘴和丹药膏贴过活。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实告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他就是混,赖着香火度日,凭着“海上方射利”,谈不上“神仙”,也无所谓“神仙”,恐怕也快没有这种观念和想法了,能过日子,有钱赚就是福分,可以算得上是明清时代底层道士及其生存状态的写真了。马道婆跟“王一贴”算得上是同类,只不过掌握些巫蛊之术,常常拿出来惑人,比“王一贴”财路广些,但也因此犯了死罪。这总不过是她的报应,害人不说,连男主角“通灵宝玉”也受了她蛊术的侵害,她这“外道邪门”自然是要被疯和尚、瘸道士二位真神仙(即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破除的啦。
至于清虚观那位“老神仙”张道士,也不是真神仙,是“贾”神仙而冒神仙之名。说来他还很有些出身,“是当日荣国公的替身,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为神仙”。我说他是“贾”神仙,因为他的确不是渺渺真人那样逍遥尘外的真神仙;说他是假神仙而冒神仙之名,因为他是荣国公的替身,便是“贾”道士,是假的所以叫“大幻”但又是“仙人”,所以是冒神仙之名。由于这些个原因,虽然张道士在贾珍等人面前表现得很有些谦卑,贾珍心里知道是不好轻慢于他的。不过他也算长寿了,八十多岁还很硬朗,大概还是懂些养生之道的吧。想来也不过就是心态好些,成天乐乐呵呵,自然身体康健了,也不知他是真的“清虚”还是光面子上好看,时时刻刻总是“笑”对众人,连说话也要捎着个“笑”。这样说来,这“贾”神仙做得还真有点到位,“老神仙”三个字果真不是白叫的。只是这“笑”让人觉得不太自在,要说他的“呵呵大笑”、“先哈哈笑”、“呵呵又一大笑”没有什么旁的意思在里面也是难的。
至于他所在的道录司则是管理天下道士箓籍和发放度牒的中央一级的宗教管理机构,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宗教事务局的性质。明代道录司的一把手是正六品的官阶,到了清代次一级的左、右“正一”已经是正六品的官阶了,一把手的官阶就还要高些,大概在五品左右。张道士掌着道录司的印,少说也是从五品,地位自然不是王一贴、马道婆二人所能比拟的。当然,他还赶不上龙虎山正一真人嗣汉天师张。明清时代的龙虎山嗣汉天师的地位有点像山东曲阜的衍圣公,虽然没有儒宗圣人那样的威风,天师府也约略与孔宅、孔府一般光景,算是儒、道的两杆旗帜了。清代康、雍、乾三朝的道教政策虽然以贬抑为主,张天师却还是颇得了些许礼遇,为正三品,掌天下道教事。也许是因为张天师的鼎鼎大名和“道门正宗”地位,古典小说里但凡提到道士,十之七八都跟着天师姓张。张道士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姓张的吧。
张道士是道士,也是官,而且品位不低,又是受皇恩的主儿,自然不必在用度上太过于劳神,所以还能在清虚观里做些斋醮之类本分的事情。他也因为这些本分的事情,且又是荣国公的替身,常常在宁荣二府里走动,贾家自然是混得很熟了的。小说第二十九回《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多情女情重愈斟情》贾府到清虚观避暑看戏,张道士见了宝玉“忙抱住问了好”,之后给巧姐端了“寄名符”来时,又“欲抱过大姐儿来”。他和贾母两个说话,一口一个“哥儿”,一口一个“国公爷”,说着说着,不免涕泗横流。要不是和故荣国公、贾母的关系密切,怎做得这般亲热。瞧他这老泪纵横,唏嘘叹惋的模样,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这些都还不打紧,最要紧的是,他“一向”记挂着宝玉,在同贾母客套完之后,便笑说“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谁曾想他竟然会要给宝玉说亲做媒,说是“不敢造次”,却有些与贾母商议的味道,也似乎有着些许以长辈国公自居的意思在里面。倒是果然没有辜负了宝玉好好地问他声“张爷爷好”啊!
问好归问好,宝玉因为张道士这一席话也好生受了些苦。为了这个“好姻缘”,宝玉、黛玉两个闹将起来,总有些没完没了。和尚、道士的疯言疯语,信得信不得,总在两个人心里面打转,时不时地翻出来,哭哭啼啼,算是偿还那宿世的眼泪债。这还不算,偏偏张道士还要稀罕宝玉胎里带来的那块“通灵宝玉”,拿出去,拿回来,一出一进便生生地引出了一个金麒麟。这金麒麟收在宝玉手里,谁想却自个儿丢失了。这下却好,到了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湘云“阴阳”、“雌雄”、“牝牡”的扯了一通,正撞见这无故走失的宝贝。张道士送给宝玉的金麒麟碰见了湘云随身的金麒麟,算是阴阳有数,牝牡归一,这也自然成了黛玉的一块心病。而据说原本的《红楼梦》结局,宝玉和湘云便是成就了姻缘的。倒是黛玉听见湘云叫宝玉也学些仕途经济的话,“又惊又喜”,才算是放下了心,却又不免堕泪。这恰巧又被宝玉撞见,两人怔怔的发痴。这样说来,撇开宝玉“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不提,张道士的说亲、请玉实在也不过是天意人情,倒还很能印契了那石头“历世造劫”的命运,实在是不枉皇帝封他为“终了真人”了。
既然说到“终了真人”,似乎还有些话头要说。先皇称张道士为“大幻仙人”,我已经说过他是“贾”的了。这个“大幻”不仅仅指张道士本人,他是荣国公的替身,先皇这话自然可以放在当日荣国公的身上,或者把贾家荣、宁两府都算上也是可以的。贾府的富贵不用多说,前朝的盛况就凭先皇一句话便知道不过“大幻”二字,可见作者的用心。富贵如贾家是一日不如一日,不说别的,张道士在本朝执掌道箓司,似乎是富贵的,可是和作者的时代联系起来看,自然晓得道箓司是一日不如一日的尴尬货色。小说二十九回,贾府这些享福人跑去清虚观看戏,《白蛇记》、《满床笏》两本戏自然是好的,可是接着的第三本戏《南柯梦》却坏了事,原来“前朝富贵”不过是“南柯一梦”,这梦到了本朝也该“终了”,也该醒了,难怪“贾母听了,便不言语”。这“终了真人”便是“完了真人”,前朝“大幻”到了本朝便“终了”,也无非暗指着贾府的命运。过着“神仙”般生活的贾府,到最后终于被抄了家,“仙人”流落为“真人”,这才发现自己真的不过是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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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残之乐章


星期一 十二月 18, 2006 6:48 pm


森•残之乐章

许蔚

(一)梦晨

梦见森林的早晨
一时风雨一时花开

(二)醒湖

湖边小心地醒着
抚弄发梢
撞见夕阳

(三)云歌

一朵云彩挂在远乡
稀薄如睡去的歌

(四)忘却

发间记下匆匆和惊惶

(五)失去

忘却之前离开
忘却之前回来
16:25
2006.12.27
海上白云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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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三零年代


星期日 十二月 03, 2006 10:28 pm


旧雨•三零年代

许蔚

坐在水边沉思
时时经过
时时忘却
今天没有船鸣
旧雨在身
絮絮间
留在默然的扉页
一字千年
白云海上
人去楼空
只有陌路的问候
哪里有再次相逢
雨珠儿柳叶尖
我不知道你
你不知道我
2006.12.1
14:37
于执中里阁子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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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蔚
星期日 十月 07, 2007 9:42 pm

感谢各位的问候与支持!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6:44 am

拜访,祝你国庆节快乐!

风动
星期五 一月 19, 2007 7:41 pm

问好许蔚。

星子
星期五 十二月 22, 2006 10:04 pm

Merry Christmas!

星子
星期二 十一月 07, 2006 10:11 am

interesting.

good

frankjiang
星期六 九月 30, 2006 7:51 pm

祝中秋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九月 03, 2006 10:28 am

这里的诗歌还有剧本不错.拜读了一些.学习了

李智强
星期一 五月 29, 2006 3:32 am

问许老兄好!。。。

枕书然笛
星期二 五月 09, 2006 6:19 am

用小手爪子在这里按一下,嘻嘻~`

许蔚
星期日 四月 23, 2006 6:02 am

大家好!嗬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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